□江苏南京 王慧骐
太太有姐弟仨,她夹在中间,最不讨巧,也确乎是最没得到其父母平等对待的那一个。似乎不该由我来做这样的议论。她的父母几乎冷战了一辈子,孩子无疑是最大的受害者。太太跟我生活了三十多年,我比谁都能深切地感受到,一个人童年和少年时代所受的那种因父母而起的创伤,几乎是用一生的时间也难以治愈的。
而在她彼时幼小而柔弱的生命里,唯一的暖意却来自她的外婆——一个裹了小脚不识几个字却有一副菩萨心肠的四川乡下的女人。这些年,太太絮絮叨叨地不知多少回跟我说起过她的外婆。虽然都是些不完整的片段,甚至显得零碎的镜头,但拼接起来,立于我面前的,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。太太四岁时,外婆带她从无锡去四川,几天几夜慢吞吞的绿皮火车,不知过了多少个乌漆墨黑的山洞,小孩子害怕,一次次地钻进外婆的怀里……后来读小学,外婆又从四川来,在他们身边待了好几年。外婆有一双巧手,经常给他们做酸酸辣辣的四川口味的泡菜(一直到现在,太太还一次次地尝试着做那种外婆口味的泡菜);还找来一些碎布条,打好稀稀的浆糊糊骨子,给他们姐弟仨做鞋;午饭后,他们去上学了,外婆把蜂窝煤的炉门留一条缝,然后摊一张纸在上面烘蚕豆,等到放学回来,外婆会笑眯眯地捧一把烤熟了的蚕豆,给这个长得豆芽菜似的衣服穿得很单薄的女孩。
太太说那时她很瘦,自四岁得了小儿麻痹症,后来身体的发育一直就比同龄的孩子要慢。外婆那时候其实已经蛮老了,身体也不太好,有一次大概因为冲开水而烫伤了脚,外婆行走都很困难。但她闲不住,用一张凳子慢慢朝前挪,代替拐杖,还在做家务。那时候太太虽然年幼,但她能感觉到母亲对外婆并不疼惜(母亲有三个哥哥,她是外婆唯一的女儿,所以对她特别娇惯),父亲就更不必说了,他暴躁的脾气,好几次对外婆恶言相向。在这种畸形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女孩,内心的压抑使她与处境也不无凄凉的外婆贴得很近,她依偎着外婆,想从外婆身上取暖,外婆则心有灵犀地努力将这份爱,以她可能做到的方式表现出来。
太太十二岁的时候,外婆病了,干不动了,母亲让表姐送外婆回的四川。回去不久外婆就过世了。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曾陪太太返乡一次,她到外婆的坟上哭得昏天黑地,一声声凄惨地叫着外婆、外婆。那场景我至今还能记起。
岁月在我们的身后变魔术,一下子把我们都变老了。还记得自己躲在外婆怀里的事呢,怎么就也做上了外婆?——小外孙晃晃悠悠的,已是两周零四个月的小男子汉了。从他出生的那天起,这个外婆呀就没睡过一个舒坦觉,心全被他牵走了。现在这能走会跑的小家伙,一天到晚跟屁虫似的黏着外婆。外婆带着他玩泥巴,拔小草,在楼上露台外婆自个儿开垦的那方小菜地上;还跟着外婆手机里的视频,学揉面,用擀面杖压出圆圆的饼来;领着他一起涂鸦,几张似是而非的铅笔画,外婆用胶带纸贴到了玻璃窗最显眼的位置。这娃儿似乎开口晚,先只是挤牙膏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现在能把三五个字连起来了,但吐字还是含混。外婆每天跟他妈妈视频,婆孙俩咿咿呀呀地总要“韶”半天。她反反复复地讲那几个关键词,这是有意识地在开发孩子的语言功能哩。
每回小外孙来家住两天,太太都会累得喊心口疼。吃的,喝的,玩的,每一样她都事必躬亲;小家伙东跑西窜地一刻不消停,太太就指哪打哪地一步步地撵着,分分钟不敢懈怠。
从太太如今奔走而忙碌的身影里,我仿佛看到了她慈蔼的外婆。而她投放在小外孙身上的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爱呀,其源头莫非正是那个早已逝去的踮着一双小脚的外婆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