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小青几乎没费多大劲便把一千亩水田经营权流转到自己名下，但他没感到自己是地主，相反他觉得自己是全村人的长工。因为他盘下的地过去大都撂荒，而自己却丢进去30万元租金。晚上在堂兄小文家吃饭，小文是村党支部书记，他把村里大部分撂荒田托给了小青，去了他一块心病，特意多做了几个菜，温了一壶水酒，兄弟俩你来我往，天就聊起来了。

小文兴致很高，说：兄弟这回可帮我大忙了。

小青怎么也高兴不起来，说：你却给我惹上大麻烦了。

小文说：什么大麻烦？国家对种粮很重视，省、市、县、乡对种粮大户高看一眼，七补八补可不少。

小青说：那有什么用？我现在是孤家寡人了。

小文说：陈俊不同意你回村种粮对吗？

小青说：那还用说，她马上升任公司副总，种什么田比得上副总的待遇优厚？

小文知道，从收入上讲，小青回村是没有道理的，因为他这位堂弟也是公司高层，收入不菲。他端起碗，起身敬小青，说： 对不起啊！

小青说：无所谓了，回都回了，说这些有什么用？马上就到年关了，过了年就要下田，可劳动力在哪？谁来给我种田？你可得帮我想想办法。

小文说：车到山前必有路，你放心吧！

吃完饭，小青回到家里，把灯全部打开，屋里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，他坐在厅堂的沙发上，打开电视，央视新闻频道正在播报全国各地脱贫攻坚的消息，他把声音不断调高，直至刺耳时才又往低调。

李小青住的房子是兄弟分家时父母分给他的。这是一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建的砖房，四扇六间的格局，后面还有一个厨房兼杂房，这种房子冬暖夏凉，就是没有卫生间，尿桶放在后厅一角，住人很不方便。陈俊说，改改吧。小青叫小文请工匠装修了一番，前后厅装修成客厅和茶室，两边的厢房改造成前后间，前头是书房，后头是卧室带卫生间，他们夫妻住左厢房，女儿住右厢房，后面连着的杂房改成了厨房和餐厅，每年春节一家人回来住上几天，陈俊感觉挺好。

眼下妻子和女儿都不在，小青感到一种莫名的孤单，甚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，像是做了一件亏心事。

半个月前，他从深圳返回谷村，这是他结婚以来第一次独自回村。在开车回村的路上，耳边不断响起陈俊的话，什么事不好做，偏偏要回家种粮。

女儿李燕考入深圳大学人文学院之后近半年的时间，他跟陈俊就回家种粮的事争执不断。陈俊好言劝说，公司走到今天不容易，我们走到今天同样不容易，你迈出了回村这一步，就难以回头。

李小青感到亏心，憨憨地冲老婆笑，老婆漂亮的杏眼乜斜他，让他浑身都不自在，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囫囵话：有得必有失，有失必有得。

陈俊气鼓鼓地说，得个屁！如果种粮能挣钱，哪里会有荒田？

小青说：那要看怎么种。

陈俊说：你还能怎么种？我只知道，你对种粮一窍不通。

小青就认一个死理，种粮也不是高科技，学学就会，他没想跟妻子争辩，直接就说了问题的症结：我知道你舍不得副总这个职务，要不然你留下，我一个人回。

陈俊说：都怪小文这个死家伙，天天在电话里唠叨，可你也不是孩子，村庄空心、土地撂荒也不是一个村两个村的事，全国各地都差不多，值得你如此在乎吗？

小青说：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，反正我回去自然也不是一时冲动。

陈俊气极了，说：脚长在你身上，你实在要去，我也拦不住，但你记住了，回去了，就不要再回来。

结婚二十多年，陈俊从没说过如此重的话，凭良心讲，如果没有回村种粮的事，他们夫妻是恩爱的。小青赔着笑脸说：夫人别这样说好吗？你和这个家对我来说，都特别重要。

陈俊提了一个行李箱就要出门，回头说：你的家在谷村，你的梦也在谷村。说完怒气冲冲地出了门，关门声咣当响起的那一刻，小青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
结婚二十年，两口子没红过几回脸。买房是最难的事，李小青怕委屈了陈俊，想买90平方米的，陈俊说：够住就好，60平方米够了，何必把日子过得那么沉重？李小青如释重负，感激老婆的理解。那时候，深圳的房价还不算太高，他们买了一套60平方米的小户型，花了几年时间就还清了房贷。

陈俊在公司住了一段时间，小青给她打了好多次电话，陈俊就是不接，再过二十多天就过年了，年前若不把田流转过来，过完年就来不及了。小青狠狠心回到了谷村。

小青想着这些，心里不是滋味。他守着电视，干脆在沙发上躺下。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，是女儿李燕打来的，电话那头，李燕兴高采烈，说：老爸在干吗呢？

小青说：我能干吗？睡觉呗！你放假了吗？你妈还好吧？

李燕说：我放假了，明天我和妈回谷村过年，火车下午六点到站，你来接我们吧！

小青一个激灵从沙发上翻身坐起，说：好的，好的，到时我在车站等你们。

这一夜小青辗转难眠，那些陈年往事仿佛就在眼前。

陈俊和小青是农大同学，在大学里陈俊是出了名的美人，说起来，陈俊对李小青的爱甚至有些荒唐。有一次李小青在同学面前吹牛，说他的家乡谷村是个人口过万的村庄，清一色李氏子孙，由三个村委会管辖，自公元927年开基以来，出了78个进士、115个举人，还有岁贡生、拔贡生、邑庠生260多人。陈俊碰巧听到，竟然对这个眉飞色舞的人产生了兴趣。有一次教室里只有他们俩，陈俊问：你说的家乡的事不是吹牛吧？李小青回道：那还有假？陈俊心里想：那是一个怎样的村呢？李小青后来想，上苍把陈俊这个美人赐给他，原来是祖宗帮了忙。而陈俊爱上李小青起初也是因为对李氏一脉的好奇。

谷村这个地名是因为李氏开基祖李唐才有的。李唐开基是谷村不朽的话题，多少年来，李唐走过的这条路让李氏家族津津乐道，越到后来越是有如神话传奇般挂在后世子孙的嘴上。不过至今也没人能够还原那段历史。

李小文像是个明白人，煞有介事跟人说起那个秋天的早晨，路边的草丛沾着露水，祖尧公(李唐，字祖尧)夫妻挑着鸡笼从高村出发，走到谷村的时候已是晌午，晒场上金黄的谷子飘散着一缕缕稻草的清香和谷物的馨香，笼子里的鸡受了诱惑，扑打着破笼而出。祖尧公放下担子追鸡不止，他小心翼翼地近到鸡前，鸡一跳跃又跑开了，如此重复多次，祖尧公累了，决定就在此住下。旧茶第是祖尧公谷村开基置下的第一份产业。李小文机械地诠释村庄开基“笼破鸡飞，逢谷即止”的谶语，李小青对此并不以为意，他觉得小文太小瞧了祖尧公，怎么可能是夫妻俩挑着担子呢？要知道祖尧公在高村也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，根据族谱记载，祖尧公担任高村的收税官，在高村已经有了三个儿子，长子光璇，次子光璨，三子光澈，迁居谷村时小儿子光澈都二十五岁了，而祖尧公此时已经四十八岁，这么一大家子人，应该浩浩荡荡来到谷村才是啊。李小青对祖尧公迁居一事充满好奇，而对其繁衍的脉络更是向往之至，那样一部辉煌的家族历史是怎么写就的呢？尤其是在大学的那几年，他一直想解开这个家族的繁衍之谜。在他心里，这似乎还是一个生存和信仰的问题。

内容简介

本书是一部以乡村振兴为题材的长篇小说，作品聚焦于中国南方一个名为谷村的“中国进士第一村”（整个村子共计出了进士78人、举人115个、贡生等260多名，清一色李氏子孙）。主人公李小青怀揣家族复兴的梦想，放弃企业高管丰厚的年薪回到家乡种粮，妻子做起了童伴妈妈，创办少年康养中心，引起社会各界关注。在这对夫妻的影响下，李效、李东升等成功人士先后参与到产业项目中来，这些人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，面临着不同的生活难题，在乡村振兴的舞台上，共绘农旅深度融合的生动画卷。作品入选中国作协“山乡巨变”计划。

作者简介

李桂平

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其长篇文化散文作品包括《赣江十八滩》《赣江边的中国》《赣江向北流》《天下良知》等多部，长篇小说有《种城记》《青山记》等。散文《小民家国》荣获2023年第一届江西省文艺创作奖三等奖，《种城记》被评为“天勤杯”江西2024年度优秀小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