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北京 张子昂
小时候,暑假玩得野了,一想到开学,心里头便不痛快。可又隐隐地盼着新书,盼那满教室里久别重逢的热闹。一个暑假没见的同学,再见面,都变了些。有的黑了一圈,有的高了一截,有的说话突然粗声粗气的,像换了个人。大家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,说这说那,老师站在讲台上喊好几遍“静一静”,才勉强把声浪压下去。
开学是要准备东西的。书包、文具、新课本,一样不能少。新课本发下来,油墨味还在,我总爱把脸埋进去,深深地吸一口。那味道,像是开学二字的注脚。父亲教我包书皮,拿旧挂历裁成条,比着书皮折,四角包得整整齐齐的。包好之后,端端正正写上书名,再写上我的名字。父亲说,书就是你的脸,要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
我读小学时,学校在村子西头,一年级开学那天,祖母把我送到学校门口。我背着那个灰布书包,立在门槛外,怯怯地不敢进去。一个中年男老师走过来,弯下腰,拍拍我的头,说:“来,走进来,走进来就是读书人了。”我便抬脚走进去。那一步,我记到现在。
进了教室,老师教我们写第一个字。是个“人”字。他在黑板上写,我们在本子上摹。一撇一捺,他说,这字写起来要站稳,不能歪,不能倒。做人如写字,最要紧的是立得住。
《诗经》里有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”的句子,说的正是莘莘学子。青衿是古代学子的校服,青青素素的,穿在身上,自有一种清正之气。我们那时候没有校服,大家都穿各家的衣裳,颜色杂乱。可一坐进教室,一个个端正着身子,那光景,倒比穿了什么衣裳都齐整。
如今开学,花样多了。文具精美,校服成套的,还有开学典礼、家长会。可我觉得,开学最要紧的,还是那点“新”的气象。像秋天,天新了,风新了,日头也新了。人在这时候,是最愿意努力一把的。
前几日路过一所小学,正赶上放学。孩子们背着书包涌出校门,像一群扑棱棱的鸽子。有个男孩跑得急,书包拉链没拉好,掉了本书出来。他回头捡起来,拍拍灰,又往书包里塞。我站在一旁看,心想,开学了,真好。秋天里最崭新的事,大约就是这一件了。